昨天又去了束河,陪朋友。她喜欢摄影,拿着部相机走走停停,像任何一位游客,不停地拍一些我觉得习以为常甚至无聊的东西。我在前面晃悠,走两步便停下来盯着小溪流水。我只对束河的水百看不厌,像果冻一样透明醇厚。经常向朋友这样介绍。我看着溪里的水草随水流缓慢舞动,悠悠然懒洋洋,这是丽江的节奏。如果有阳光,波光潋滟,水草绿得发亮。可惜是阴天。水波黯淡,带着阴郁。丽江的阳光主宰着人的情绪,至少是我的。太阳出来,照着窗外的大片绿叶植物,绿中能透出金黄的亮来,心情豁然开朗。洗脸漱口穿衣,脚步轻快。若是低压压的云层,天空阴暗,空气里就会有阵阵阴冷,从夏天一步跨到深秋,要添外衣。坐在院子的走廊,望着有一阵没一阵的细雨,一时觉得人生荒凉,一切都失了意义,什么也不想就有泪要涌出来。 我走走停停,望着阴天里失去光泽的溪流,一边等她。她一路欢呼雀跃,像个孩子,见到一个做工拙劣的布偶也能惊呼,笑声爽朗。我经常目无表情,偶尔微笑。大笑的时候非常少,只有在见着久别的朋友说起那些青春年少无知的事情的时候。只是很遥远了。我看着她,非常疑惑。这个年纪大约可以做我妈妈的女子,如此开朗热情活泼甚至可爱,更加衬得我的暮气沉沉。或许是因为她保养得好,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,所以一直保持着小女孩的性格。或许是我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快速的苍老了。催人老的不是时间,而是生活。只是一年时间,而已。 想起了去年。那个阳光灿烂的六月午后。他穿一件黑色T恤,蓝色泛白的仔裤,一把吉他,笑容落寞羞涩。而我,是春花般烂漫的女孩。白色衬衫,领周有小朵雏菊刺绣,牛仔裤帆布鞋,一顶缀着花朵的白色宽沿帽。笑容洁白。他那时刚来丽江不久,在酒吧驻唱。陪着朋友去逛酒吧,他们第二天要离开,心情郁闷。灯红酒绿,声响吵杂。从酒吧街一头转到另一头,最终还是折了回来,选择了这间相对安静温馨的小酒吧。他站在电子琴后卖力的唱着。我们点了一打啤酒坐下,就在他对面的桌子。一支接一支的啤酒,已经微醉了。“我想要回到老地方,我想要走在老路上。。。”几句歌词把我惊醒,钝重地敲打着我想要麻痹的记忆。我看着那个唱歌的人,歌声像洪水冲开回忆的堤坝,往事汹涌而来。在这一刻,他用歌声直达我内心最隐秘的角落。无可阻挡。 仿佛是找到了救赎一般。在丽江的那段日子,每天晚上我都准时出现在那间酒吧,点一瓶啤酒。坐在偏僻的角落,安静地听他唱歌。我发现,这个个子小小,长发微卷,喜欢穿黑色皮衣的男子,笑起来竟然有一种腼腆。一点不像在酒吧混的人。有些沧桑的脸上偶尔会有单纯羞赧的笑容。看得出他不善交际,性格内敛但是隐藏着温柔。到最后,已经分不清是迷上了他的歌还是迷上了他的腼腆的笑容。 连续几天后,我们像早已熟识的朋友一样点头微笑,不曾交谈但情真意切。看他一直不停地唱,我给他点了一杯花茶,他点头致谢。后来才知道他不喝饮料不吃零食,除了啤酒和烟。中场休息他终于下来,坐在对面。有一丝紧张和不安。我明天要走了,我说。哦,他闪过一丝落寞,你是我在丽江认识的第一个朋友,我才过来半个月。我们可以一直联系,我喜欢你的歌,特别是花房姑娘。我想请你吃宵夜。他迟疑了一会,答应了。一直一直,是我主动。在宵夜摊上喝了很多酒。我跟他说那些深藏的轻易不去触动的记忆。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,眼泪哗哗的流下来。他言辞笨拙,只是说一切会好的。他送我回到客栈楼下,一路沉默。月光清凉,照着石板路上两个长长的影子。我穿着平底绣花布鞋,走在石板路上寂静无声。只是内心翻涌。转身上楼的时候,我拥抱了他一下,他僵硬了一下,轻轻拍了拍我的背。丽江的很多故事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 飞机离开地面的刹那,泪如泉涌。眼前不停浮现的不是丽江的小桥流水,也不是灯红酒绿,是烛光中唱歌的人神情忧郁。他一直都是这样忧郁,这样拘谨。我给他发长长的信息,赶写毕业论文,思绪一直游离在恍惚之中。想看看他的愿望那么迫切。我是个任性且固执的人,喜欢的东西就想要拥有。 两个月后再次飞往丽江。我看着他笑,仿佛久别的朋友。待了有半个月。那段时光是最快乐的。他背着吉他,我们从古城走到束河走到白沙,一路走一路笑,阳光耀眼,蓝天白云。唱歌,采野花。我把紫色的小花插在耳后,在空旷的柏油路上奔跑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他只是微微笑。在束河的小溪边,他给我唱思念是一种病,唱水岸:我依旧在你身边看着你,就像水和岸一样,静静看着你,感觉着你,水中依旧荡漾那抹涟漪。神情投入。在束河临水的小酒吧里弹琴歌唱,点两杯果汁,买一篮草莓,吸引了路人围拢过来,有人要了半打啤酒拿过来,坐在一起谈笑。那时的日子像丽江的阳光般灿烂溪水般清亮。 回来后,辞去了深圳的工作,收拾了行囊,不顾周围朋友的羡慕或是困惑,毅然来了丽江。这次是要留下来了。爱上一个城市,是因为有让你留恋的人。有人说我勇气可嘉,有人说不可理喻。要离开一直生活的地方去往另一个城市,投奔一个人,重新开始建立所有的关系,更需要的是冲动。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,我来了。住在他那空旷的出租屋里。没有厨房,没有洗手间,只有简易的床铺、cd机和吉他。去肮脏的公共厕所解手,去公共冲凉房花三元钱冲一次澡,买了简易厨具,手拉手走很长的路去市场买菜。手甩得高高的,像两个快乐的孩子。我喜欢捏他的脸,抚摸他眼角的皱纹。他有长长的睫毛好看的眼睛。我摘大把大把路边的野花回家,小心地插在清水瓶里,空空的客厅顿时有了生气。他常常如梦呓般看着我,你这么好,为什么会看上我。你很好啊,我把他的脸挤成各种形状,笑得歪倒。 后来的后来,像所有的恋人一样,我们开始吵架。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为了什么事情。只是心情突然就会烦起来。我跟着他在酒吧街唱歌。遇见各种各样的人,有很谈得来的,也有无聊讨厌的。随便一句轻浮的话就会让我心情低落。讨厌随意举起相机拍照的人,更有人直接走过来搂着肩要合影,我总是很厌恶地甩开。性格越来越敏感尖锐。他是唯一可以依赖的人,于是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他身上。也为生活中的一些小事而不开心。他也是暴躁没什么耐心的人。面对我阴晴不定的情绪,感觉疲惫。酒吧街越来越喧闹,神经绷得像跟弦,一触碰就要崩溃。终于还是离开了。去了西餐吧,一个月,还是离开。从心底开始厌恶这种生活,抛头露面,忍受各种目光和猜疑。隔一段时间心情就会陷入低潮,不想说话,不想出门。把自己关在房间,看书看电影强迫自己睡觉,不想见任何人。他从不知所措到视若无睹,习以为常。渐渐冷淡,不知该如何相处。那些快乐的日子那么遥远,让人怀疑那段时光是否真的有过。理想跟现实从来是不一致的。远观的美景走近了就看到了斑驳。现实从来不堪。开始衡量所执意放弃的一切是否值得,可是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径了。都累了,却还是彼此折磨,不愿放手。 丽江的阳光依然灿烂,心却在一点点的发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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